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猶如第一次遇見

to crochet a circle

我喜歡鈎織物和一切蕾絲狀的東西。

小學六年級初學鈎織,作品是一件披肩。課外活動小組的女生們每隔周六就坐在一起向老師學習, 一下一下地鈎,一邊調笑。大人們老早教會小孩子,女生該做什麼事情, 男生該做什麼事情。小學六年級生不會問,為什麼連課外活動小組都充滿性別歧視意味,手藝大都是女生的玩意。但我還是喜歡鈎織。

當年的披肩是全長針的貝殼形圖案。作品沒有完成。我的耐性和定力有限。可當年學會的簡單針步,到今仍然記得。可恨那些通花、鈎花和圓形圖,我全部不懂。更看不懂網上免費的英語教材。那些縮寫和代號,我完全沒有頭緒。

於是東拼西湊得這裡學點、那裡學點,就自圓其說用自己的方法亂鈎了我人生的第一個圓形。我會把它當杯墊送給M。

完成了才發現自己錯用了大一號的鈎針,又學懂了滑針其實就是滑過去而已,不用真的鈎一針。自己胡亂想出加針的方法,圓形不夠圓是因為針步不夠齊整。這時我又回到了小學六年級的時期,不斷學習,不斷自己摸索。

它不完美,但它有一個故事。這些全都真摯動人。

非賣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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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這是盡情生活。只有不上班的時候, 才能這樣忙碌。一直忙忙忙,做翻譯的生計、做手工穿珠仔、煮吃的、出埠去、花光所有錢、不願睡覺。本來是覺得不用擔心生計,不用擔心失業,總有一天我會找到一份天下間最好的差使。無論你說這樣的想法如何天真無聊,我還是抱著那種faith。雖然有時忘記了白擔心, 但我基本上,我還是快樂的。

就這樣的一個周未,忙這忙那。一邊寫廣告文案,一邊穿淡水珍珠, 一邊跟男友為著看不看電影而吵架,期間用針線縫起了一個書套,送他的。

他說,謝謝, 日本人很喜歡書套。我說我是抄襲別人粗製濫造的。

從前有人送給我一個子山造的花布書套。子山造的布袋和書套都很漂亮, 念念不忘。

這個書套的布呢,前後兩幅都是媽媽從宜家窗簾布上裁下來的。絕對是環保之作。

看見所愛得意忘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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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說:http://www.etsy.com/shop/beingoflove
寫小說賺不了錢,幫補生計唯有做女紅。當然做手工實在比被欠稿費三年好玩多了。

在etsy.com上的店子叫Being of Love。開店不足一星期, 做過的生意有一宗。得意忘形,只把時間花在手工上。看到別人做的比自己好,又心有不甘想要做更多更好。想用賺來的錢買一架二手衣車, 像少女一樣做著含金量低的手工,連飯也忘記吃。跑出城去為了吃麥當勞,然後坐車去買絲帶給快要出嫁的女友做頭飾,然後上車時發現用了三年的橙色皮銀包掉了。

不要說二手衣車,現在賺來的錢大概要來換新身份證及回鄉咭了!唯有努力宣傳店子。按上圖即可看到小店貨架上的貨品。

香港買家可以用ATM付款。Check out時選在Payment選項下選Other可以了。我會給你send etsy conversation告訴你戶口號碼。如不用郵寄在地鐵站交收可以免郵費。

如有什麼特別要求可以告訴我,可改可訂造。

No trick

每年今天都記得halloween boy的生日。因為是萬聖節,於是覺得他永遠都是那個trick or treat的孩子…無論他今年幾多歲了。沒有祝賀誰。我一向不熱衷參加萬聖節派對。

Note

有很多話想說,有很多事想寫。但著實忙於為美麗的事物著迷,無法分心。這種生活也是太過盡情了點。盡情到無心睡眠。

二十四小時不斷製造。關於創造的狂熱, 無論是穿珠仔縫針步還是寫作,都是一樣的。那是一種近乎精神病強迫症的行為。 我只想不停地製造不理好醜把東西併在一起,並眼看它由子虛烏有,一旦生成有形的物體。


圖說:Ruffle Mania 3 - Black ribbon bib necklace with white net fabric

Oh Wan Chai, My Wan Chai

我的灣仔。

十一歲和小學同學們一組隊參加小童群益會的問答比賽叫「灣仔是吾家」。雖然我從來未在灣仔住過,但從那時起我就認定了灣仔是吾家了。

*

修頓球場上的嘉年華參加過無數次。永遠只去石水渠街的街坊牙醫檢查牙齒。病了也會坐地鐵到貝夫人診所看醫生。學法文也一定在灣仔的法國文化協會上課。藝術中心去過一萬百千次,不是為了去看表演,而是接當年在音統處上平價小提琴課的妹妹下課。合和中心的旋轉餐廳。雖然知道駱克道品流複雜但還是很愛夜晚一個人徒步走過那列脫衣舞店。森記書店賣的聖誕咭一度平至9毫子一張。搬過幾次的森記書店最近也搬到二樓去了。全灣仔最好吃的雲吞麵在永華麵家。永華麵家的大碌竹撻麵加雲吞就是黃子華《絕代商驕》裡講的細用。

今天跟M手拖手到灣仔去吃雲吞麵, 走過軒尼詩道,忽然覺得今天的灣仔跟我認識的灣仔不同了。M說,有天我們總要離開這裡。搬到郊外以後我們就很少到灣仔去。然後有天,我們又總會離開。我們計劃。他說,不計劃就什麼都不會發生。於是我們計劃。有天我們總會離開這裡,又有天我們又總會回來。但我不確定灣仔還會否是我記憶裡的灣仔。

*

我的灣仔總是關於自由和慾望的。

一九八九年我第一次自己乘地鐵從灣仔回家。那年我們在暑假前一邊走一邊哼的流行歌詞是「愛自由、為自由」。自由對我們來是是那麼大的課題。而下課後都灣仔就是我們自由的遊樂場。夏天前的每一天,下課後我跟姓余的女同學從譚臣道走到莊士敦道的雪糕店,用零用錢買雪糕吃。我很羨慕余同學擁有雪糕大亨咭並且每次買雪糕都有折扣優惠。於是,我回家從自己的錢箱裡偷走錢,然後跑去也買了一張雪糕大亨咭。我和余同學一人一張雪糕大亨咭,一邊吃一邊繞個大圈途經龍門大酒樓到灣仔地鐵站去坐車回家。有時走進大有商場裡的Saniro亂逛。就這樣我每天都很晚回家,後來被母親發現了擅自偷用錢箱裡的錢而被責罰了。我記得當時是那麼想擁有一張雪糕大亨咭,那怨望無法息止,直至我真的得到了,那熱情才漸漸冷卻。又直至被母親發現了,才懂得後悔。

從夏天到秋天

鴉雀無聲。忽然覺得自己沒有朋友幾個。

戀人的回憶

午夜跟男友O先生坐在客廳裡看電影《無痛失戀》(Eternal Sunshine of the Spotless Mind, 2004)。占基利是溫文孤癖的Joel,琪溫絲莉是任性率真的Clementine。Joel在夢裡爭扎搏鬥,要留住快要被刪除的記憶──那些關於Clementine的種種,那些開心的東西傷心的東西。因為大家一時意氣而各自錯下決定然後分手收場。分手後大家各自傷心難過痛哭食寐難安。我不要再痛苦下去,如果把關於你的一切記憶刪掉,我們之間從來什麼都未曾發生,大概我們會快樂點吧。於是,Joel學著失憶的Clementine接受記憶刪除服務,在夢裡眼看自己的一段段記憶被清洗。

Clementine說You know me. I’m impulsive. (你知我,我係咁衝動。)

Joel說 That’s what I love about you. (我就係鍾意你咁。)

我和O坐在電視前面觀看電影。我緊握O的手,就像生怕他會跟著電影裡正被刪除的場境一同消失。夢裡,戀人們於正在瓦解的Montauk海邊大屋道別。Joel說:「我踏出了此門以後,就再沒回憶了。」Clementine答:「那至少過來吻別,假裝我們有發生過。」整個世界下塌,然後重新來過。
O破例沒有睡著。他說看好的電影他就不會睏。大概因為失去對戀人的回憶實在可怕,縱然電影看過好幾次,看罷電影我們還是久久不能釋懷,我們繼續拖著對方的手,有時擁抱,回味電影細節,說一連串的傻話。O說:「我像Joel,你像Clementine。」我笑而不置可否。到真正累了,才悄然入睡。

以後幾天,我們繼續浸淫在回憶裡。好像因為電影啟示我們什麼,我們就格外珍惜回億。O說:「記得我們第一次見面,在尖沙咀的地鐵站。你穿一件低胸的裙子。」

我答:「我的裙子大部份都是低胸的。」

他續說:「我們去北京道的愛爾蘭酒吧,那個老侍應叫我們並坐沙發上。你坐在我身旁,跟我說話的時候就側著身子面向我。我當時很緊張,覺得你這樣坐真好。」我問他:「你那時就喜歡我嗎?」]

他說:「喜歡啊。」

「為什麼?」

「因為你很會聽人說話。」

O後來又說:「我們說再見的時候,我想抱你一下。你好像很震驚的樣子。」

我抗議:「我沒有。」

「但你真是一臉震驚的。」

「我沒有!你才是古怪緊張的一方。」

他承認:「我是很緊張沒錯。但你當時喜歡我嗎?」

「喜歡。」

「為什麼?」

「你心地好。」

往後,類似的對話不時繼續,就像我們要好好地專心地記起所有快樂不快樂的回憶。八月的雨下得兇狠。夜裡躺在床上聽雨,忽爾想起幾個月前我們搬進新居的那天。我們在放滿行李但沒有家具的屋子裡吵架。西貢整天下著大雨,搬屋一波三折。夜裡我們累極收拾,他打開行李看到他的西裝外套上染了白色的粉末,激動得向我大聲咆哮,說我弄髒他最喜歡的西裝,又把他的昂貴的床褥弄髒。其實那些粉末是麵粉,是我下午手忙腳亂時不小心弄到他的衣服上的,只要拍一下就好了。那刻我失控向他大叫:「他媽的昂貴的8000元的床褥!你是我遇過的最討厭的男人!」他大叫:「我沒有說8000元!」很會聽人的女人開始什麼都聽不進去,心地好的男人變成全世界最討厭的男人。那刻我氣炸了,收拾隨身物品穿鞋衝出門去離家出走。神奇的是下了一整天的雨傾刻停了。我一邊大哭一邊從西貢某處荒野走到西沙公路的巴士站,他才從後追上來。我們都很傷心。此時回想,卻無法記起那些傷心是怎樣生長出來的。

從回憶想到以後。於是,八月的雨夜,睡前我躺在床上偷笑起來。O聽到我偷笑,就問我幹嗎偷笑。

我說:「如果以後有天,我們再吵架,像那次吵得一樣兇,我就會用那些大尼龍袋收拾細遠,然後打電話叫一架客貨車,馬上搬走。那樣,即使下大雨也我也不怕了。」

O聽後很震驚,說:「吵架而己,犯不著搬走吧。為什麼吵架就要搬走?」

「因為我們或者會說傷害對方的話。我會很傷心,然後就想離開。You know me, I’m impulsive. 」

O伸手把我抱在懷裡說:「That’s what I love about you.」

原載於《HongKong Walker》九月號「愛情狂」專欄

收到今日Abraham的每日一quote。第一句,Being in love is good for you。

Abraham說,新近墮進愛河的人那麼開心愉快讓他們處於更好的vibrational place,所以他們自然能更快吸引到他們想要的東西。

我偷笑,對不起我不是曬命,這陣子我日日都being in love。所以我也相信自己搵工冇難度。

肥皂劇

男人女人的肥皂劇,一年四季,逢星期一至五日日上演。無論電視劇主題是警匪、消防雄心、入境處精英,還是古代賣米美人,電視劇男女攻防橋段總是老掉大牙,令人嗤之以鼻。不過,當肥皂劇情節入侵現實生活,你還能笑出來嗎?

女友公關小姐Macy上月遇到的大難題。身在法國巴黎的男友愛上別人。男人對女友坦誠道出與第三者相遇相知的全部實情。Macy又由頭到尾把故事說一遍。我聽得目瞪口呆。以下是部份精警對白。

1. 我哋真係有緣

情節:場景是男主角經營的精品家具店。男主角從來沒在店裡見過女子Y。她亳不起眼。有一次,一名男顧客在店裡購物,付錢時忽爾指著正在小飾物貨架邊瀏覽的女子Y,讚道:「這妞真漂亮。」男主角至此才留意到這名女顧客,覺得她美麗極了。此後三天,女子Y定時來到店裡。最後買了一張小餐墊,付款的時候,她微笑對男主角說:「哦,我哋真係有緣。」

觀眾反應:Macy對著我大叫:「做戲咩!」我大叫:「『真係有緣』的法文是甚麼?」Macy沒有答我。她只顧大叫說沒有可能真係咁有緣,這女子Y分明有預謀。我的第二個問題:「女子Y是甚麼國籍的?是亞洲人嗎?是中國人嗎?是香港人嗎?」Macy只道不知道,男友拒絕透露。

 2. 你的手給我特別的感覺

情節:女子Y心地善良,時常到老人中心去當義工,照顧老人。她跟男主角見面時就說:「我的背部很痛,大概在老人中心太落力了。你能按摩一下我的背部嗎?」男主角的心給楚楚可憐的Y溶化了。他伸手去給Y按摩背部。按罷,Y轉身跟男主角說:「你的手給我一種非常特別的感覺。」

觀眾反應:且不談女子Y是否心地善良,但勾引調情的手勢對白卻畫出面了。聽到這等對白,一眾女子的第一反應總是:「唓!我都懂,但我不屑做。」但到底是不屑做,還是不敢做?我佩服能忍笑說出這等話語的女子至五體投地。Macy卻因此忽爾醒悟,原來男人真的喜歡這一套。

3. 你怎能忍心?

情節:女子Y沒有正式的居法簽證。她在法國留學八年,習油畫不成又改習雕塑,大學畢業後一直沒有回祖國,靠前男友幫他申請簽證延期。照理說,她不能在巴黎工作,但她卻對男主角說:「我爸媽為了供我讀書,把積蓄都花光了。媽媽如今病了,沒錢醫病。我要寄錢給她做手術。」然後又說:「我到法國讀書都只是為了能多賺點錢養父母。」後來又說:「如果我回鄉去工作,我每月只能賺得1,000歐元的薪水。你怎能忍心?」最後男主角感動了,為了愛而冒險聘請她在店裡打工。

觀眾反應: Macy大叫:「白痴!這樣的大話也講得出口!想賺錢供養父母就不會花八年唸藝術,為甚麼不唸別的科目?」我想假裝自己處事客觀,待人寬容,但我此刻既是Macy好友,又是八掛觀眾。看過《警訊》的觀眾都會說:「一談到錢就大概與騙案有關。」

4. 你好該還她自由

情節:劇情轉入白熱化,就是女子Y開始慫恿男主角跟遠方的女友分手。「Macy這樣年輕,你還是不要耽誤她。」又說:「Macy30歲不到,年輕貌美,青春可人,此等女子一定擁有無數裙下之臣;你人身在遠方,又不能陪伴左右,Macy真淒涼,你好該還她自由……」男主角聽後很憂鬱,覺得自己真該跟Macy分手。

觀眾反應:吓!這不就是民初片三姑六婆式的捧打鴛鴦的手法?Macy生氣大叫:「才不用她如此這般扮好心!」

其後的故事太長太悶,暫且不提。Macy馬上放假飛往法國挽救愛情,最後總算化險為夷。Macy原諒男友,認為男友對她坦誠至為珍貴。可是,Macy卻不明白男友為何能為女子Y的可笑對白而動情。而我則一直發問:為甚麼要如此驚訝?是因為第三者太十惡不赦令我們心生偏見,還是此等情節對白真的過份低級趣味?是因為我們看的電視劇太生活化,還是我們的愛情生活太像電視劇?有沒有一些時刻,我也曾對愛侶說過如此對白而不自知?

至於女子Y的國籍,迷團後來解開了。Macy說,在多番追問下,法國男人終於願意說出來。女子Y跟我們一樣,來自廣東省,是中國人。於是Macy更是悻悻然的。「哼,在廣東省月入1,000歐元,一點也不失禮。才不要騙人呢!」

我心想,怪不得對白手段如此熟悉。

原載於《HongKong Walker》八月號「愛情狂」專欄

步操

香港‧軒尼詩道‧十一

圖說:銀樂隊後面就是這些黃色的旗海

首都有閱兵儀式。香港的軒尼詩道也有銀樂隊和運動的追隨者。從三時起就開始在港島遊行的法輪功隊伍,沒有多叫口號,只拿者寫著他們訴求的旗織。銀樂隊步操,尾隨隊伍足足走了大半小時才遠離我們的視線。

他們在進行革命。當有消息指重慶的部份婚姻登記中心於國慶日「大喜日子」不辦離婚手續時,我是否要慶幸自己能在我城看到法輪功的抗議步操?

 

說真的,小市民如我,真怕有天自己什麼也看不到,什麼也聽不到, 什麼也不知道。

記住

Let’s go forth into this physical experience and take all the ideas that exist and whittle them down to just a few good ideas that we can all agree on and peacefully cohabitate.

— Abraham

芝士來了

芝士

芝士很緊張, 躲在椅子下休息不肯出來。

芝士

芝士在沙發上

 

芝士來了。大概我們想多了,我們那麼想要一條溫馴、受街坊愛戴的小狗,於是這樣的一隻小狗就真的降臨我們家。朋友把芝士交托我們。我把芝士抱在手上, 她真是一團沒有形狀的軟芝士, 軟趴趴的貼在我身上。

史納莎芝士一身白色卷毛, 雌性。她膽小、不喜吠叫、 嬌羞、慵懶、不聽指令、緊張。她是史納莎仔仔的相反。但大概所有被捨棄的小狗都會有同樣的反應,絕望地鳴叫,像人哭。我見過仔仔這樣哭:五年前我一邊哭一邊拖著仔仔離開他的舊居和前主人,仔仔一邊走一邊回頭, 一邊發出哀傷的低叫聲。把芝士帶來我們家的朋友要走了,他有萬般苦衷要放棄她。朋友悄悄地從大門旁溜出去,芝士看見了, 直奔已經關上的大門,在大門前打轉 , 轉了一圈又一圈, 找不到那個她要找的人。她用鼻子聞,她跳高可是她不懂開門, 她哭叫。 我們忍不住嘆息, 真陰功。

我上前坐在她身邊,以防仔仔撲過去嚇她。妹妹就叫芝士作「妹妹」, 因為自此, 仔仔就多了個妹妹。我們希望兩隻小狗能好好相處, 好讓芝士能安定下來不用再遷居。沒有人喜歡被轉讓、遺棄。小狗也不會喜歡如此。

1.

我一直在想要如何說出這件事:有天我一個人在小巴站等小巴的時候,被一個中學男生從後偷襲胸脯,我被非禮了。

2.

就是如此簡單的一件事。我想了差不多一星期。後來我就知道叫我不知從可說起的並非事情經過始沒,畢境事發的每一個細節我都向警察、家人、朋友們一次又一次地從頭到尾描述過,情節對我來說只是另一個故事,要多淒怨就能說得有多淒怨,要多憤怒就能說得有多憤怒。我無法整頓的是內心的種種矛盾。我視之為靈性老師的S說,不要把事情一次又一次在腦中回放,專注不幸的事件從來只會帶來更多的不幸,不斷重覆講述一個故事的人,就是想要故事永遠揮之不去。

那些我不能確定是否真相的影像在腦中重播。你能確定腦中的影像就是真相嗎?如果有說連這個世界都是我們的幻覺,我的所思所感所想都不可能是實況的全部。事情發生了,我就得自己被傷害,因為我有這種感覺,於是我覺得自己是受害者,要保有受害者的身份,我就在腦裡重播那個畫面,好讓被傷害的感覺一直持續下去。我就是這樣,一篇文章寫上幾十個「我」字。我的自我巨大,巨大的自我從來不能為人帶來幸福。

3.

我想清清楚楚的敍述一次我的感受,並不為著要別人同情和憐愛,而是為著梳理「感受」。事後我感到驚惶失措、憤怒。我坐到小巴士開始哭泣。我感到自己被出賣了──我曾經相信這個地方屬於我,我棲身其中很安全。我自問穿起貼身寶藍色低胸露背迷你Topshop裙子在城郊地段等小巴是否有錯。我喜歡自己的身體、愛護它、觀賞它,所以我穿漂亮的裙子,但我卻住在一個不喜歡身體的城市。人們對於身體過份恐懼,對最平常不過的肢體嘖嘖稱奇。我問:如此,我就得到懲罰了嗎?在城郊公路上被陌生男子襲擊,尖叫無用。人們說,你該站在原處報警打999。但我不想站在原處,不想在黑夜裡一個人。黑夜總是可怕的,穿校服的男生都可怕,長相呆笨的少年更加可怕。為什麼女人會受到性侵犯?在街上遇到穿校服的中學男生,我會後退避開。一連串的假設包括:如果男子不是襲擊我的胸脯,而是搶劫,或把我推到樹林裡,又如何?那些受性侵犯的女人是如何停止哭泣的呢?

我平靜下來了,就覺得哦,是這樣嗎?那些可憐的男人。他們就這樣毀掉自己的一生了。

我希望所有女人、男人,都平安幸福。

4.

S說出事件因果可能是業。我坐巴士時聽著楊千嬅的《電光幻影》。我幻想,前生那個中學男生可能是一種小蝸牛,而我是把蝸牛活捉在其身上灑鹽的頑童。歌詞唱,天涯明月忽爾沒痛楚。

我告訴O,這世界是個幻覺,O並不認同,並要與我辯論。我說沒有真和假,所有都是幻像。O說,那麼真的都西都是假的,那麼假的東西呢?都是假的?那麼所有東西都是假的吧,如果所有東西都是假的,什麼是真呢?如果有假的概念,又為什麼沒有真呢?我說,都是幻覺啊。O還是搖頭。我永遠無法說服他。他並不了解中國女子的心思,而且從來不曾因為讀到《紅樓夢》譯本而對這種語言和故事有興趣。

5.

她淡淡地說,這種事再也不能別我吃驚了,也許因為小時遇過太多,好幾次了。

於是我就吃驚了。被我視為可怕的叫人震驚的事情,竟然就是再平常不過的了。

你轉身望望,你的歷史上其實沒有真正的大事,大事永遠存在當下。

6.

此刻,把話說完了。我就開心了。O說,你是個很會讓自己開心的人。

受驚了。聽歌。電光幻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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